在潍北监狱围墙的拐角处,长着一丛红荆,在春末抽芽时是嫩红,盛夏开花变浅紫,深秋落叶就剩一身硬刺,风刮过的时候,枝条撞得“沙沙”响,像有满肚子话,却半句也不肯说。我每天巡逻经过,总盯着它们看。后来才慢慢懂,这丛红荆啊,是把话都藏进了扎根的土、抽条的劲、结出的果里。就像我们这群监狱人民警察,守着高墙,干着改造人的工作,好多故事也都沉在日常里,没有说。
但今天,我想替它们,也替自己,好好讲讲。

每逢夏季,蝉鸣聒噪,碧蓝的天空与一身藏蓝的我们遥相呼应。七月的太阳把地面晒得滚烫,我蹲在井盖旁,用器具逐一排查监狱内的井盖锁,井盖上的铁环攥在手里像一块烙铁,但师父告诉我:“井盖下藏着的不是阴凉,而是防线。”每天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和力量训练是必备,跑步时一切好像都安静了,只能听到自己大口的喘气声和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啪嗒的声音。师父告诉我,潍北很大,以前光走路每天都有好几万步,如果没有充沛的体能,遇有突发状况怎么能冷静处理。
有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打着车顶“哒哒”响,我睡不着,想着狱内的红荆会不会顶不住掉了叶,甚至被风吹得掀了根。突然对讲机响起,一名罪犯突然抽搐需要及时送往医院,戴警帽、穿警服、扎装备,一气呵成,推开门大雨扑面而来,但我们没有犹豫。回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雨还在下,脸颊边顺着流下的不知是汗还是雨。月光格外的亮,甚至有些刺眼,我才注意到那是红荆叶子上雨水反射的光,月光下,它那弯成弓形的枝丫在雨水滴落后又接着回弹,像极了抬井盖弯腰起立的我,也像跑完5公里扶着膝盖流汗的我,更像极了一代代为监狱事业前赴后继、不言辛苦的潍北人。我想我懂它。
作为监狱人民警察,工作时间不定、归家日期不定是常有的事。成家的干警因工作无法回到妻儿身旁,年轻的干警远离了父母筑起的港湾,相互间只能靠电话、留言叙说思念,每一名监狱人民警察用自己的奉献筑起了维护监狱安全稳定最坚实的盾。冬天的红荆大多呈暗红褐色,像一个个灯笼,每逢春节,我们坚守在自己的岗位,那丛红荆也是如此。它陪着我们长大,经历四季流转,我们的奉献它看在眼里,像父母,又像是朋友,看到它,就会更加明白我们坚守和奉献的意义。
从高墙内的技能培训,到走出监狱后的岗位对接,罪犯改造的每一步,都像是帮助一株植物更好地扎根,既要耐住性子“施肥浇水”,手把手教给他们一技之长,帮他们打破“无技可依”的焦虑;也要搭建“过渡桥梁”,对接社会资源,消除用工单位的顾虑,让他们找到立足之地。这些曾经迷茫的人,逐渐拾回了“我能行”的底气。这份“再就业”的背后,是监狱人民警察如红荆般的默默托举——不炫耀付出,只是争取让每个曾经偏离轨道的人,都有机会重新站在阳光下,用劳动书写新的人生。

早上六点的值班室,晨光正顺着窗棂爬进来,在地面织出一道亮带。我裹紧外套走出楼门,红荆枝桠上还挂着未消的露水,被晨光一照,像缀了串碎钻。我蹲在草丛边看了会儿,那些青褐色的果实还挂在枝上,新抽的嫩芽藏在老枝桠里,正憋着劲往外冒。突然想跟它说说话,就像跟老伙计唠嗑那样。
“你没说的,我大概都讲了——讲了你在暴雨里没喊过疼,讲了你结果时藏在叶缝里的小心思。其实我知道,这些哪儿讲得完呢?”
风又吹过,枝条轻轻蹭了蹭我的袖口,像在点头。
“你年复一年地抽新枝、结新果,从不在乎有没有人盯着看。我们也一样啊,明天太阳升起来,该查的井盖还得查,该教的手艺还得教,该守的夜班也照样得守。那些没说出口的苦,没张扬过的奉献,没来得及看见的希望,总会有人接着讲下去。”

天边的云渐渐红了,晨光漫过红荆的枝条,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个坚定前行的人。我站起身往值班室走,身后的红荆丛还在轻轻响,像是在说:“走吧,路还长着呢。”
是啊,红荆的故事没结尾,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作者:徐超逸)